---
title: '日本旅居笔记 - 用木头、火与缺口和时间共处'
ShowRssButtonInSectionTermList: true
date: 2025-12-15T00:00:00+08:00
draft: false
showtoc: true
tocopen: false
type: posts
author: ["Xinwei Xiong"]
keywords: ['日本旅行', '富士山', '箱根', '东京', '关西', '枫叶', '和歌山', '熊野古道', '奈良', '京都', '旅行随笔']
tags: ['Travel', 'Japan', 'Self-Discovery', 'Adventure', 'Exploration']
categories: ["Travel"]
description: '2025 年夏秋，两次日本之旅。从箱根富士山到关西枫叶，从熊野古道到京都古寺。一个学会用木头、用火、缺口来和时间共处的地方。'
tldr:
  - "日本用木头、火与缺口回应时间流逝，不如吴哥窟那样用石头对抗永恒，而是在销毁与更新的循环中保持鲜活。"
  - "在旅行的每个细节中体察生活方式：大室山每年烧毁维系完美、开化堂的茶筒因使用而生成独有的温度、法隆寺的木构承载1400年地震而不坍塌。"
  - "坏掉的计划里往往有好的人出现，真正的收获不是景色本身而是遭遇中被记住的温度与那些瞬间的默契。"
---

> *2025 年 7 月，箱根·富士山·东京，10 天*
> *2025 年 11 月—12 月，关西枫叶——和歌山·熊野·奈良·京都，15 天*

---

现在是 2026 年 3 月，我坐在暹粒的一家咖啡馆里写这篇东西。

窗外两公里的地方是吴哥窟，那些用砂岩砌成的回廊，每一块石头都有几百年，整个建筑群像是在跟时间较劲——用体积，用重量，用绝对不会腐烂的石头来抵抗消逝。

而我想写的那两次旅行，是一个完全相反的答案。那是一个学会用木头、用火、用缺口来和时间共处的地方。

---

## 预言与日常

去日本之前，我看到一个帖子。

1999 年出版的一本预言漫画，封底写着："真正的大灾难将在 2025 年 7 月到来。"网络把这个日期进一步锁定为 7 月 5 日——日本将被海啸毁灭。我没想太多，就把机票定在了那一天前后。不完全是猎奇，更多是真的想知道：一个对"下次灾难一定会来"早有认知的民族，在一个可能是末日的前夕，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

2025 年 7 月 5 日，名古屋，晴，33 度。地铁准点，便利店的饭团刚换了新一轮早餐品种，上班的人们戴着口罩往前走，步伐匀速，没有人抬头看天。日本没有毁灭，也没有人显得特别庆幸它没有毁灭。

我在机场的 FLIGHT OF DREAMS 里发了一下午的呆。那里停着一架退役的波音 787，机身涂装已经褪色，窗框边缘有很深的擦痕，但重新被布置成了一个可以进去参观的展览空间。没有任何修复的痕迹，磨损就是磨损，裂缝就是裂缝。旁边的说明牌什么也没写，好像这架飞机就该待在这里，理所当然地把它使用过的每一年都写在脸上。

我盯着那些擦痕看了很久，想起出发前一个朋友说的话：你会喜欢日本的，他们对"旧"的态度和我们不一样。

---

## 大室山：每年消失一次的山

大室山，7 月 7 日，下午。

山顶的风大到我抓着索道的扶手都站不稳。天是那种按压着人的铅灰色，但山坡是非常饱满的绿，从山脚到山沿，弧度几乎完美，像一个被小心翻扣在地上的碗。

坐索道上山的时候，导览牌上有一句话，大意是：这座山每年春天会被烧一次，这个仪式延续了七百年。

七百年。每年烧一次。

我下意识地想，那山上还剩什么？然后才反应过来，烧掉，才是它保持这样的原因。不烧，灌木丛生，轮廓就乱了；烧完，草又从灰烬里长出来，弧线还在，颜色反而更新。那完美的碗形，是七百年的反复销毁积累出来的。

索道到山顶这段路，大概五分钟，没有人说话，风声很响。我当时脑子里没想什么特别深的东西，只是觉得：这山和我认识的所有山都不一样。它好像是被刻意"维护"过的，但维护它的方式，是每年让它消失一次。

---

## 三保松原：符号之外的真实

三保松原，7 月 6 日，傍晚。

从静冈市区坐了一段路的公交，在终点站下车，沿着一条松针铺满的土路往海边走。松树很老，树干灰白，枝桠横出去，低得要躬身才能过。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松脂味，潮湿，浓，黏在喉咙里。

走出松林的瞬间，就看见了海。

富士山就在那里，在海和天的交界处，轮廓清晰得有点假，像是有人把一张剪影贴在了落日的背景上。浪打上来，退回去，沙子是黑色的，松林的阴影斜切在沙滩上，有几只白鹭慢慢地踱来踱去。

这个画面被画了几百年，被拍了几亿张照片，早就是符号了。我没想到站在那里的感觉，比所有照片都重。不是因为它多美，而是因为那个浪退回去的声音，那个松针腐烂的气味，那个黑沙在脚下轻轻下陷的触感，没有任何一张照片能带走。

我在那里站到天完全黑下来，错过了班车。

---

## 富士山：御来光

7 月 9 日到 10 日，富士山。

凌晨两点，御殿场出发。手电筒的光圈里只有脚前一米的碎石路，往上看什么都没有，往下看山腰偶尔会有一串手电筒的光点，缓慢地往上移。

山顶的温度接近零度。风是横的，不往下吹，直接往脸上贴。登山杖扎进土里，脚稳住，往上迈一步，喘两口气，再往上一步。有几个人在路边蹲着，戴着毛线帽，脸埋在膝盖里，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冷透了。

御来光。

我不知道怎么描述日出那几分钟的颜色顺序，橙和红是叠在一起的，不是分开来的，然后金色从云层底下渗上来，最后才是蓝。山上所有的人都停下来。没有人拍照，也没有人说话，就是站着，看。

我身边有一个穿着白色登山服的日本老太太，她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就站在那里。

---

## 河口湖：のん兵

河口湖，7 月 11 日晚，のん兵。

老爷爷七十岁，背有一点驼，见到我们进来，用手势比划让我们坐，然后拿出一张有中文标注的菜单，是他手写的，字迹工整，笔画有点颤抖。

烤串端上来，用的是当地的鸡，皮脆，油脂从炭火里逼出来，带一点焦糊的甜味。老奶奶在厨房里，不出来，偶尔能听见锅铲的声音。

吃到一半，老爷爷坐到我们旁边，用他会的几个英语单词，加上手势，加上我随手打开的翻译软件，断断续续聊了一些。他说他在东京上班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零件。来这里，四十年，他记得每一个常来的客人，记得他们喜欢哪道菜，记得他们什么时候带了新的女朋友来，什么时候一个人来，说话少了，酒喝得多了。

账单出来，我们都觉得算错了，老爷爷摆摆手，意思是没错。

---

## 东京：电梯里的默契

东京，最后一晚，歌舞伎町附近。

我住在一家 DVD 店的休息舱里，八个小时，不大，刚好能躺下。电梯里碰到一个日本大叔，西装，领带歪了，头发有点乱，明显喝了一点。我们都没说话，两个人都盯着电梯的楼层数字。

门开了，我们同时侧身，同时伸手，都是"你先请"的动作。

然后同时愣了一秒，同时笑出来。

他先出去了，回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走了。就这样。

---

## 熊野古道：一个人的状态

第二次去日本，深秋，从和歌山进。

熊野古道第二天是 solo，一个人走。

林子很深，石阶上长着苔藓，湿的，有弹性，踩上去有一种轻微的下陷，脚会往前滑一点点，需要刻意放慢步子。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不是光柱，是碎的，落在青苔上，落在路边的石头神龛上，落在腐烂的松针上。

没有信号。背包里有水和一点干粮。唯一的声音是风，偶尔有鸟。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脑子里一直有个念头转来转去，但我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有什么东西要浮出来，但没浮出来。这种感觉持续了很久，直到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吃了点东西，才意识到：这是我很久没有过的状态——不需要决定任何事情，不需要回复任何人，不需要往前走，也不需要停下来。

后来坐错了一趟巴士，一个人被困在五条（Gojo）这个山里的小镇，等末班车。下午四点，太阳已经开始斜了，镇上只有一条街，自动贩卖机的白色背光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格外亮。我买了一罐热咖啡，坐在贩卖机旁边的台阶上，等。

冷。大概十度以下，没带足够的外套。

后来的那两个小时，我想的事情比走古道那几个小时还多。想到为什么错过了那趟巴士，想到为什么每次都会在某个关键节点上算错时间，想到这个毛病是不是不只是出行的问题，想到我做很多事情的方式，好像都有这个特点——大方向是对的，某个细节上算漏了，然后就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小镇上，一个人等着。

贩卖机嗡嗡嗡地响。天完全黑下来，镇子里的路灯亮了，是那种暖黄色的老式路灯，照在地上有很长的影子。感觉还好，不焦虑，只是有点冷，有点饿。

---

## 奈良：不怕人的鹿

奈良，鹿是真的不怕人的。

不是那种被驯化的不怕，是那种从来不觉得你是威胁的不怕。一头鹿走过来，直接把鼻子凑到我的相机镜头上嗅，然后转身走了，连头都没回。

东大寺的大佛，进去的瞬间是真的被压住了，那种体量，那种金属的光，还有它坐在那里的方式，宽容的，不在乎的，好像比这整个时代都久。

但法隆寺更难忘。

走进去的第一眼，是那些柱子。它们是有收分的，中段微微鼓起，两端收细，叫梭柱，这种形状顺着力往下走，看起来有弹性，活的。木头是老的，颜色灰了，但纹路非常清晰，像皮肤，像是你如果伸手摸上去，能感觉到温度。

1400 年。日本多地震，全部木构，榫卯的误差要控制在毫米级。

没有一根钉子。靠结构本身承载，靠榫和卯之间那一点点的余量，让它在震动里不断、不塌，就这么撑了 1400 年。

梁思成在这里待了很久。他说中国找了十几年的唐代木构建筑，一根柱子都没找到，结果在日本看见了。保存它的那个国家，是把这个传统从别处带走之后，怀着某种小心翼翼，一直守着，一直没敢改。

法隆寺没有什么大的叙事，没有恢宏，没有气势。就是那些柱子，那些斗拱，那个院子里被阳光拉长的影子，静的，像是什么都不需要证明。

---

## 京都：庭院与光

京都的龙安寺，去的时候已经下午了，游客很多，但大家都很安静。

枯山水的庭院，15 块石头，白砂，就这些。怎么看都看不到全部 15 块，总有一块被挡住。这不是角度的问题，是设计的问题——人的视野就是有盲区，你永远看不全，这就是这个庭院想说的那件事。

我在外廊上坐了大概半小时。

庭院里的砂是有纹路的，僧人用耙子画的，波纹，很规整，但靠近石头的地方，纹路绕过去，绕得很自然，不是硬转弯，是那种知道要让开的转弯。

三十三间堂，一千尊千手观音，排成长队。进去的时候是上午，光线从侧面高窗打进来，那些金色的像在光里是有层次的，近的清楚，远的模糊，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地板上有木头吸收了几百年湿气和脚步的那种气味，厚的，沉的。

那一千张脸，每一张都不一样，但又都是同一张脸。据说如果你想念一个已故的人，在这里仔细找，一定能找到一张和他相似的脸。

我找了一会儿，没找到特定的谁，但一直往深处看，那些像在光里渐渐模糊，有一种说不清的安慰感。

---

## 开化堂：被记住的温度

开化堂，京都，12 月 8 日。

这里卖咖啡，但最重要的是那些金属茶筒。店里的茶筒是他们家做了 140 年的，黄铜或锡，盖子合上去的阻尼是手工研磨出来的，不是卡住，是那种缓慢、均匀、有阻力的下沉，最后合上的一刻有一点轻微的气密感。我拿起来盖了好几次，就是觉得手感好，那种阻力是有温度的。

展示架上有几个已经被使用了几十年的旧罐子，颜色深了，不均匀，手经常摸到的地方更亮，不怎么摸到的地方颜色深，有一种很难描述的光泽，不是新的那种锃亮，是旧的那种，生出来的光。

店里的人告诉我，每一个罐子刚出厂是一样的，用了十年、二十年，会变成每个人独有的样子，取决于你摸它的方式，取决于你手上的温度和油脂。你用它，它记住你。

咖啡很好喝。我忘了是什么豆子，但记得那个杯子，厚的，入口有一点宽，拿在手上有重量，暖的。

---

## 伏见稻荷：欲望的颜色

伏见稻荷的鸟居，一万座，很多是公司捐的。

往山上走，两排红柱形成的隧道一直延伸，没有尽头。鸟居背面都刻着捐赠人的名字和日期，企业名，个人名，日期从几十年前到最近都有。

所谓神圣，在这里非常具体——我想赚钱，我想成功，我供一个东西，换一个庇护。

没有超脱，没有出世，就是欲望本来的样子，又直白，又大声，铺满整座山。

我走到中途，回头看，红色一直绵延下去，到树梢，到山下，下面是京都的城，灯亮起来了，橙色的。

---

## 坏掉的事情里，有人是好的

第一次旅行里，我们错过了三趟班车，错过了一个日落，错过了 hotel 的最晚入住时间。

一个同伴的手机丢到了大巴里，连夜守在路边等司机第二天把车开回来；另一个人高铁票丢了，捡到票的人把它交到了失物招领，最后他拿回来了；hotel 老板没有按规定收违约金，反而问他有没有地方住，打了一个电话，朋友给腾了一个能看见富士山的房间。

这些事都是真实发生的。没有一件在计划里。

我当时拿着热咖啡站在 hotel 门口，吹着晚风，想：今天坏了这么多事，为什么感觉挺好的。

不是因为结果好。是因为每一件坏掉的事情里，都有一个人是好的。

---

## 国立新美术馆：不需要往前走

最后一天在东京，国立新美术馆。

那座建筑从外面看，玻璃幕墙是波浪形的，光在上面流，随着云的移动，整个外立面一直在微微变化。进去，挑高很高，光从顶部的玻璃渗下来，不是直射，是漫射，很均匀，没有强调。里面正在展览的是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但记得那个空间本身——走廊的节奏，上下的坡道，每隔一段有一个开阔的平台，可以停下来，没有任何东西要求你往前走。

我在一个平台上站了很久，往窗外看，外面是城市，车流，人，远处有一片楼。

---

## 石头与木头

现在是 2026 年 3 月，暹粒，咖啡还有半杯。

吴哥窟用了几百年在丛林里消失，又用了几百年被重新找回来，那些砂岩刻的菩萨面孔，嘴角的弧度不变，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也许这两件事都是对的。石头有石头的方式，木头有木头的方式，没有哪一种是错的，只是选了不同的方式去经过时间。

那架退役的 787，大室山上那场每年一次的火，开化堂那个会随着你的手慢慢变色的金属罐子——它们都在说同一件事，但没有一件是说出来的。

---
